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展开剩余99%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原 牧 近 作 15 首
【作者简介】原牧，本名吴凯旋，曾用笔名吴晨星等，男，湖北天门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教师。1986年开始写诗并于同年在《湖北日报》发表处女作《一月的呼唤》，迄今已在《诗潮》、《诗林》、《长江文艺》、《芳草》、《当代作家》、《少年文艺》、《奔流》和《中国作家》等国内数十家报刊发表诗作数百首，出版诗集《生命是一种深刻与抒情》、《艰涩的暮春》、《河流之上》，有诗获奖，有诗入选《中国诗萃》等全国性选本。
月 夜
河流幸福地躺在群山的怀抱
像一个疲倦已极的温柔的女人
低吟。两岸的树，高的、矮的
在微风中，以片片叶子
和脚边的花草，娓娓轻诉
不远处谁家的小屋
正默默回味着往事前尘
古老的月亮慈母般
温情凝视着大地上
她的孩子们，枕着唧唧虫鸣
渐次沉入梦乡
一条饱经风霜的渔船
舟楫轻荡，摇篮般
让辛劳终日的主人
睡得更香
那个透明的夜晚
那时我们还小，不知道
为什么村庄像一个巨大的蚁穴
清贫而忙碌。白天策马江南
也跑不到活路的终点
直到悲悯的明月高悬
没心没肺的我们
在瘦削的田埂上，跑着，笑着
母亲和姐姐，还泡在浊水污泥的宿命里
用手中翠绿的秧苗
顽强地安插着寒微的生活
默默无言，像两株会移动的野草
又像两棵单薄的树
一只惊飞的鸟蓦地滑过天空
那翅膀是透明的。我们的视线
被白光牵引，却惊奇地发现劳作的亲人
凌乱的头发是透明的
额际的汗珠是透明的
弓形的身子是透明的
四十年前的夜晚
宛如一块酸涩的水晶
老家的土灶
老家的土灶，实在太土了
像荆钗布裙的母亲
从不计较食物的粗劣与杂乱无章
那些破纸片、烂草，还有
枯枝、败叶，竟能变成
灶门口烤火的安恬
和香喷喷的童年。后来
我们长大了，去了远方
土灶，化身为最贴心的姐妹
每每用跳动的火焰抚慰
苍老母亲的思念
温暖。细腻。朴素
这些年，我们浪迹
风霜雨雪，却一事无成
当我们还不知道母亲卧床多日的时候
土灶已经早早替我们
给她烧茶做饭
陪伴，照顾
成为比我们孝顺的孩子
女子腰鼓队
青春枯萎，美丽正以逃亡的速度
稀落，而少女的心
依然炽烈。动感的波浪中
小小的棒槌潇洒地一挥
鼓声便从腰间扬起
每一尾皱纹，每一根白发
都在轻舞里微颤
浅浅的笑，亮了一路的目光
这些年了，妆点了多少
人间喜悦，就像从河边、渠畔
采来一朵朵无名的野花
为岁月增添一点点清芬
红云的方阵慢慢远去
身后，咚咚的节奏
微甜了母亲们浑厚的生存
无 题
流星，划破这个夜晚的树林
独坐南窗
萤火虫敲打着
消瘦的夜晚
往事游刃般
穿越红烛的光芒
默默无言，深深浅浅地
激荡隐痛
生命饱含泪水
犹疑的手指翻开拜伦
一些远涉重洋的诗句
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谦卑地抬起头来
竟看见一位跛腿的勋爵
正在乱石与荆棘中，走远
单身辞
这恶毒的喧天锣鼓
与别有用意的阵阵喜乐
不是在迎亲，而是在处心积虑
针对我，奚落我，羞辱我
把我逼进昏暗的房间
被斑驳的墙壁精心装饰的角落
那个走在簇拥笑语中的
胸佩小红花的西装男子
在多少个深夜的幻觉里
和我重叠。此刻他脸上
幸福的微笑，锋利地扎入我的心脏
竟然无血。而他身旁明眸皓齿的
幽兰般的姑娘，肯定身披
一袭金丝银线织就的婚纱
清风轻拂，那细小的褶皱
散发出豪宅名车的气息
淳朴又善良的小芳早就玉殒香消了
礼炮狂吼，仿佛凶相毕露的海浪
一阵又一阵狠狠拍击
我绝望的窗口
赶酒客
你见过一个赶酒的哑巴
没有？我用笨拙的手语问过他
“是怎么想起从事这一行？”
“没办法。”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
眼睛，又模仿同行的嘴
蚌壳般一张一合
模仿爱闹摩擦的马尾弦
一来一往，他比比划划的样子
像一位伟大的演讲家，让我
回想起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众声喧哗。这不会言说的老人
作为第一波行乞者，怯生生
来到醉醺醺的酒席近前
皱纹里溢出谄媚的笑
嘴一张一合地“啊啊啊”
他不会拉琴，臂弯里那阅尽炎凉的
渔鼓筒“嘭嘭嘭”
替他说话——“要要要”
十哑九聋。他以为人间
本来就是缄默的，他也
永远听不到自己弄出的声响
在肆无忌惮的哄笑中
端回那个略带羞涩的小碗
零钞暴乱，他觉得
这一桌是如此圆满
三哥的念想
三哥，除了饮酒
每天都在工地上卖力复制
枯燥的劳作。他觉得
自己从小敌视文字
现在能戴上红色安全帽
像拿破仑加冕一样
是他的骄傲。三哥
如今也懂得了
墙上标语里“奋斗”的模式
可惜，最后一趟列车
已搭载那帮早慧的同龄人
长啸着远去
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
命运的辘轳，他一次次把悔恨的拳头
砸向无辜的泥土。三哥
只能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
去上班，在透支的笑容里
和领导打招呼，或者点头
在嘈杂的汗珠里，让生命
承受重压，日渐萎缩
这陌生的城市，当然没有他自己的
房子，三哥早早把一生的念想安放在了
对穷人温情脉脉的二手市场
四十岁的男子，在媒婆眼中
是过时的菜蔬，那就
还干五年，到时候差不多
能在郊区买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再去婚介所，软磨硬泡
找个带着小孩待嫁的二手婆娘
锣
在乡下，我喜欢看
手艺人有板有眼地敲锣
我喜欢锣嗓门大
惊天地，泣鬼神
仿佛传说中的英雄
威风凛凛，一呼百应
长大了，我意识到脸谱的
重要，但锣天生没有
善变的表情，哪怕面对
激动人心的场景，也只会
抑扬顿挫地渲染
人间的悲喜，像我隐忍的父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锣手，才明白
锣，其实很苦。阳光是干净的
而锣常常在路上，满面尘灰
世间辽阔，却永远无法摆脱暴躁的鼓
震怒的低吼，像一位苦命的妻子
只能在一次次重击下，哭诉
长一声，短一声
是那么无助
对一枝麦穗的思考
阳光下，是怎样活泼袅娜的
潇洒。微弯的身子
柔软而结实，和五月的风
亲密无间地攀谈
颗颗饱满的籽粒
是金黄色的语言
无数根个性鲜明的麦芒
袒露，季节成熟的思想
阳光下，读一枝麦穗
就是品味诚实、大地和母亲
品味平原上默默劳作的人们
那一朵朵热浪中漂浮的草帽
向蓝天绽放的
人类生生不息的含义
即使粉骨碎身
也要证明洁白
源自土地黑色的本真
双脚
我这双在梦中走过红地毯的脚
也在透明的雷雨之夜，丈量过
一条痉挛的泥泞路。我这双脚
叩醒过十八岁那年春天的原野
百花烂漫，也奋力划动过悲愤的茫然
踢断过无辜的车前草
辛苦你们了。为了搬运
这沉重的岁月，忙碌了这么多年
你们被碰过，绊过，扎过
一次次无力地缩回
又执拗地伸出。此刻
我注视着你们，如同注视着
两只搁浅的小船，那些
善良抑或邪恶的浪涛，远了
唯有苍老的晴雨鞋与硬茧
不离不弃，像彼岸质朴而纯粹的
呼喊。我尚未走过一寸芬芳
而这鞋与茧，却像一个主外
一个主内的至亲，春夏秋冬
以萤火之光，为我
把前面的路照亮
蓝色的雨
天地之间的精灵
为你而蓝
这种色彩，让人
想起湖的眼睛
和眼睛的湖
浪漫的雨
江南四月走出的盈盈碧玉
姗姗着原野
纤柔的心情
在爱的屋檐下
读雨。我知道
这一切，均与你关联
漠视帖
高脚的路灯
人们把你扶起
给你光与热
寒冷的冬夜
你却
无比孤傲地
俯视着
南来北往的芸芸众生
连眼光都裹挟着风
冰冷冰冷的
向悲欢离合的人间
无声地投射
二 胡
与生俱来
这沉重的名讳——
“二百五”的“二”
加上“胡言乱语”的“胡”
压低了我的头颅
干瘦的腰杆，配上两根
纤细的弦
一根绷着白天
一根绷着夜晚
组成了紧巴巴的人生
那些被生活挤压得
无处申诉的男人或女人的手
以轻重缓急的弓法
借我唱出命运的酸楚
可我的喉咙被恶蟒缠绕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我的嗓子总是涌动着
亘古不变的，悲苦
路 遇
幸好，还没有对着天空
发泄成雨点
幸好，寒风还没有被
诅咒的枪弹打成筛子
在武昌火车站的
候车大厅，我遇到了
两位看上去已年近七旬的
老人，正谈笑风生
那些温顺的大包、小箱
在身边打盹，每人面前
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折叠小凳
他们肯定是去儿子或女儿家
带带孙子，散散步，晒晒太阳
然而，浓重的方言
把我的震惊带向遥远的工地
生活，正要在
千里迢迢的铁轨上延长
检票，上车，他们熟练得
像抽那劣质的卷烟
因为节省，他们只能被座位排挤
舟车劳顿的我下车时
见他们在车厢接头处
蜷缩于折叠小凳
我问：两位大哥还不下啊
沧桑的脸冲我笑笑
还要坐一天火车
俺们去乌鲁木齐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
颤抖地啜泣
我忍不住拿出身份证
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
出生日期。满面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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